我的王菲,在寝室237

M生活客 198浏览 48

我的王菲,在寝室237

  近二十年了。

  二十年里什幺变了,什幺没有?对于不变的事情我特别在意,对于怀旧这点我尤其脆弱。而每当心情忐忑焦虑,或困顿于世界烦扰时,我时常夜半看着自己,看着桌上这盏灯,一起和桌上相框里每张模糊的面孔,停留在某个人生场景,呆想,什幺都不做。某一场景,某一种背景音乐。

  那是一段慵懒、颓废、自由的时光。那时我十八岁,在山上迷雾中,学生宿舍里,房间编号237,斜躺在靠窗的下层床上,什幺都不做,与室友一起听王菲。

  十八岁以前,我的生活不痛苦,但也不精采。这是最糟糕的。我期待的生活,要不就是受到重大打击挫折,因此有了激励人心的转折心境,要不就是环游世界,生活多彩缤纷,产生令人称羡的丰富故事。

  但这些我都没有过。尤其国中高中时代,对我来说如同快转前进的播放带,主角穿着卡其色的学生制服,如殭尸般无感的身体,于充满参考书的房间和青少年男生酸臭汗味的教室间游走,或跟一些现在连名字都忘了的同学,在中午烈阳下的篮球场中让皮肤和脑子同时被蒸熟。

  上大学是那时唯一的生活目的。我只记得,我痛恨那些借走音乐课、体育课而变成自习课的老师,我也痛恨数学和我在逻辑思考里的迷途,身体防御机制自动让我变成麻木不仁,只等待时间不断往前然后踏平这一切。

  于是在我的「努力」之下,我考上大学了。即使是一间隐身于台北深山里国家公园中学风不盛的私立大学,都好。

  因为「深山」、「台北」、「大学」,表示我已脱困,逃出乡下我出身之地。我有自由了。

  乡下人如我,有权利在第一年住在破烂不堪的学生宿舍。我的其他俩位室友是我的大学同学,其中一位是印尼侨生,年纪长我们好几岁,不常混在一起。另外一位室友,来自台东,与我同年,五官立体皮肤黝黑,高高的,爱打篮球,弹性很好,抽菸,觉得自己有张帅气的脸孔,从来没人觉得,但他坚持说像港星「黎明」。

  我们气味相投,同样来自台湾后山,都不喜欢来自台北那一群同学,觉得他们现实势利,高傲地自以为时尚流行,嘲笑我们的穿着髮型,出去吃饭买单永远各付各的,一派城市人的样子。而我们俩就整日藏匿于那甜蜜的宿舍房间里,与其它来自中南部的同学们聊天打屁、打麻将和煮火锅。

  尤其冬天外头低温加上大雾四处涌起,而这间编号237的寝室,周末更自然成为宿舍里最热闹的基地。

  呛鼻的烟味从这间寝室的残破木门下的横条透气小窗迷散开来,门一打开这间不到四坪的房间就摆了两桌麻将,书桌上的书本被忽略地晾在两旁,中间置了个小火锅,瓦斯罐上喷发着小火,锅里翻滚的虾饺鱼丸,免洗碗筷汤匙散落,我们手中的白色塑胶免洗杯中,呈满了玫瑰红酒和苹果西打混杂出的红色气泡香甜液体。十多位同学放声咆哮与大笑,直至夜半大家喝得醺醉,东倒西歪相继蹒跚步出寝室…

  张开眼,已是隔天中午,光线冲散山气云雾,跑进房间,廉价的麻将折叠桌面上不光滑的塑胶面皱摺隆起,被阳光照得发烫。昨晚一大群同学们早已不见人影,独留台东室友与我。

  桌上手提音响重複播放同样一张CD,王菲的专辑。这张专辑被我们设定成了音乐闹钟,每天早上八点固定播放。现在中午了,早重複不知多少遍。我印象最深也最爱其中〈天空〉这首歌,一开始没有背景音乐,王菲清唱两三句,另类唱腔也与她现代且不羁形象相符,尾音最后上扬急收是她的特色,净亮的声音在轻唱中特别明显,「我的天空…划着长长的思念,我的天空…为何总灰的脸…」缓慢但厚重的节奏随后加上,寝室瀰漫一种空灵悠悠之感。

  我醒了,不甘寂寞地叫唤我的室友。我说:「喂起来了。中午了。」他睡在我的上层床舖,透过木板有棉被蠕动的布质摩擦声。「起来要做什幺?我们就边睡边想吧。」他回答。

  他说得没错,起来也没做什幺。现在什幺都不用做,没有任何人规定要做什幺,没有压力和强迫,没有计画,没有限制,即使时钟上的时针早越过中间线。我喜欢他用这个问题来回答,空泛是当时我们俩的风格,无边无际的对答,无逻辑的清谈。

  大一的我在人生中的此刻,首度摆脱大人的规则和既定的行程。我们俩倒头又睡去,再醒再睡,王菲的音乐充斥在这间房间里,在梦中我彷彿又听见「我的天空」…

  再次眨眼醒来,二十年已倏然消逝。

  身旁躺着的是心爱的老婆,隔壁房间里睡着两个读托儿所的可爱小孩,房间里的CD是美国钢琴爵士,但我好像听到了王菲的声音。

  那声音代表着那段十八岁的大一时光,是种意志的自由,是种停顿,是种休息,是种单纯。单纯的不想些什幺,单纯的随心所欲。也许那时候是某种积压已久的放纵或是暂时的逃避,这种自由是假的自由,但又何妨。曾经有假自由才会知道如何做到真自由,一种可以掌控的自由,收放自如的自由。

  即使这个世界如今已纷纷扰扰至此,我仍还保有一小块秘密基地,藏在山上迷雾中,学生宿舍里,房间编号237,那里我什幺都不做,与长得像「黎明」的室友,一起听王菲。